在人类文明的悠久传说中,巨人始终占据着一个既引人入胜又饱受争议的位置。他们是神话中的伟岸英雄,还是确曾行走于大地的真实物种?《圣经·创世记》中提及的尼弗林(Nephilim)这一神秘族群,自古以来便激起无数遐想与诠释。他们究竟为何而存在?是天界使者与尘世女子结合所生的异类后裔,抑或承载着某种深邃的道德隐喻?其兴衰又如何与那场席卷天地的远古洪灾紧密交织?本文将系统梳理尼弗林巨人的起源脉络、文本角色及其在宗教思想与跨文化叙事中的多重意涵,并参照《以诺书》等外围文献,尝试拨开神话语境的迷雾,探寻埋藏于古老记载之下的历史回响与精神启示。
关键要点
尼弗林首见于《圣经·创世记》,其简略记述为后世留下了广阔的阐释空间。
一种主流释经传统主张:尼弗林出自“神的儿子们”与“人的女子们”的结合,而前者被理解为堕落天使,故尼弗林可视作灵界与人间混血的超常存在。
另一派解经路径则将“神的儿子们”界定为敬虔的赛特谱系,将“人的女子们”指认为悖逆的该隐后代;据此,尼弗林实为信仰与世俗联姻所结出的矛盾果实。
《以诺书》虽非正典,却提供了关于尼弗林起源、行为及后果的详尽叙述,成为理解该主题不可忽视的辅助文本。
尼弗林被描绘为上古时代的勇力象征,但其非凡体魄与权势亦被关联于社会失序、道德溃散与暴力蔓延。
创世记第六章所述洪水,在部分诠释中被视为上帝对尼弗林现象及其所代表之整体性败坏的终极回应——一场覆盖“凡有血气者”的洁净行动。
耶稣在《路加福音》17:26中以“挪亚的日子”类比末期光景,暗示尼弗林时代所呈现的灵性昏昧与生活放纵,正是末世征兆的古老镜像。
类似巨人叙事广泛见于美索不达米亚、希腊、北欧及美洲原住民传统,折射出人类对超越性力量、神圣界限与身份混杂的普遍关切。
对尼弗林的种种读解,映射出不同信仰立场与学术范式之间的张力,亟需以审慎、开放且具文本意识的态度加以辨析。
尼弗林的起源与身份之谜
圣经中的尼弗林:神人交汇的悬疑叙事
《创世记》6:4写道:“那时候有伟人在地上;后来神的儿子们和人的女子们交合生子,那就是上古英武有名的人。”此处“伟人”,希伯来原文即“尼弗林”(נְפִלִים),字面有“坠落者”“倒下者”或“被击倒者”之意,语义本身即含张力与暧昧。这段仅二十余字的记载,如一道幽微裂隙,透出远古世界观中神人关系的剧烈扰动。
一种影响深远的释经取向指出,“神的儿子们”并非泛指敬虔之人,而是指一批脱离天庭职分、擅自降临尘世的天使。 据此,尼弗林乃是灵界存在与人类女性结合所诞下的特殊族类。他们不仅身形魁梧、力能扛鼎,更承袭了部分属天知识与意志,因而成为史前时代的军事领袖、技术先驱乃至文化奠基者。这种观点赋予尼弗林以双重性:既是能力的巅峰体现,亦是秩序崩解的起点。
与此同时,另一重解释强调文本的历史语境与家谱逻辑。 “神的儿子们”可对应《创世记》4–5章中持续敬拜耶和华的赛特一族;而“人的女子们”则指向该隐谱系——其文明虽发达(如建造城邑、发明乐器与冶金),却远离神的约。二者通婚,意味着信仰纯正性的瓦解与价值坐标的偏移。在此框架下,尼弗林并非生物学意义上的“混血种”,而是文化—灵性杂交的产物,象征着神圣呼召在现实婚姻与社群选择中的悄然流失。
两种进路并非绝对互斥,却各自凸显了理解尼弗林的关键维度:前者聚焦于超自然干预与本体论越界,后者侧重于伦理抉择与群体认同的滑坡。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幅关于边界如何被试探、关系如何被扭曲、秩序如何被松动的复合图景。
《以诺书》:解读尼弗林的另一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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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弥合《创世记》留下的叙事空白,早期犹太智慧传统转向《以诺书》——一部成书于公元前二世纪左右、以挪亚之祖以诺为主角的启示文学。尽管未被纳入犹太教或主流基督教正典,它却深刻塑造了两约之间及初期教会对于天使学、末世论与巨人叙事的理解。
《以诺书》第一部分(《守望者书》)明确将堕落天使命名为“守望者”(Irin),并详述其首领萨麦尔(Shemihazah)率众下凡的过程。 他们不仅与女子结合,更主动传授禁忌知识:金属冶炼催生武器,草药配方助长巫术,星象占卜扰乱人心,妆容技艺煽动情欲……这些“文明馈赠”并未带来福祉,反而加速了暴力循环与灵性枯竭。
书中对尼弗林的刻画更具象而沉重: 他们体型庞大到需日食百头牲畜,性情暴烈至彼此吞噬骨肉,其哭嚎震动山岳,其尸骸腐化土地。当他们死去,邪灵从其躯壳中逸出,继续蛊惑世人——这为后世“污鬼”观念埋下伏笔。
然而,《以诺书》的权威性始终处于张力之中。 它被埃塞俄比亚正统教会奉为正典,亦见于死海古卷抄本,却遭拉比犹太教拒斥,并未进入塔纳赫 canon。新约《犹大书》14–15节援引其内容,显示初期教会对其部分教导持接纳态度;但教父们多强调其启发性而非历史性。因此,我们宜视其为一份珍贵的思想档案——它不提供考古证据,却忠实记录了一个时代对罪之机制、知识之双刃性及神圣主权的深切焦虑。
无论其历史真实性几何,《以诺书》都拓展了我们对尼弗林现象的感知维度:它不只是个体异能的展示,更是一场系统性文明危机的缩影。
尼弗林在创世记洪水中的角色

《创世记》6:5–7宣告:“耶和华见人在地上罪恶甚大,终日所思想的尽都是恶……耶和华就后悔造人在地上,心中忧伤。”紧接着,神决意以洪水施行审判。值得注意的是,洪水并非针对单一族群,而是涵盖“一切的血气”(6:13)——包括人、牲畜、爬行物与飞鸟。
尼弗林是否构成洪水审判的直接导火索?文本未明言,但上下文强烈暗示其存在加剧了整体性败坏。 6:1–4紧接在人类“罪恶甚大”之前,形成因果铺垫;而“伟人”与“英武有名者”的并置,暗指一种以力量取代公义、以声名遮蔽良知的价值颠倒。在此意义上,尼弗林并非洪水的唯一对象,却是其必要条件之一——他们将“强权即公理”的逻辑推至极致,使世界丧失悔改余地。
进一步而言,洪水的普世性恰恰消解了“精英例外论”。 即便尼弗林拥有超常体质与知识,亦无法在神圣公义面前豁免。他们的覆灭昭示:任何倚仗天赋、血统或技艺而蔑视创造秩序的存在,终将面对同一审判尺度。洪水不是清除“异类”的生物净化,而是对整个受造界关系失衡的重置行动。
由此,尼弗林的命运成为一面棱镜,折射出圣经审判观的核心:它不单惩处显性罪行,更清算结构性的骄傲、知识的滥用与共同体的共谋。
来自圣经的隐喻和警告
尼弗林:英雄还是暴君?

“上古英武有名的人”——这句看似褒扬的表述,需置于古代近东语境中重审。“英武”(gibborim)一词在希伯来文中常指军事统帅、部落酋长或王朝奠基者,其荣耀根植于征服与控制;“有名”则关乎历史记忆的塑造权,未必等同于道德美誉。考古与文献显示,许多古代王权神话皆以“半神巨人”为始祖,用以神化统治合法性。
因此,尼弗林的“英武”,更可能体现为一种压迫性的支配力:垄断资源、操控信仰、以武力定义正义。他们不是为民请命的守护者,而是以自身意志为律法的立法者。其“伟大”恰在于对常规人性的僭越——而这僭越本身,已构成对神所设立之受造秩序的挑战。从这个角度看,尼弗林是权力异化的早期标本:当能力脱离责任约束,当声名取代品格根基,英雄便悄然蜕变为暴君。
善与恶的混淆:对神圣秩序的挑战

尼弗林现象的本质,是一次神圣边界的实质性突破。“神的儿子们”本属灵界服事序列,“人的女子们”则属地上受托治理之族类。二者结合,模糊了创造之初“各从其类”(创1:24)的界限,也动摇了“神照着自己的形像造人”(创1:27)所确立的独特位格尊严。
更深层的危机在于价值坐标的坍塌。尼弗林兼具属天禀赋与属地欲望,其行为常游走于建设与毁灭、启蒙与蛊惑、保护与吞噬之间。这种模棱两可,使社群丧失清晰的善恶判准——当“强大”本身即被奉为价值,公义便退居次位;当“知识”脱离敬畏前提,智慧即沦为工具。尼弗林时代的精神困境,正是今日后现代处境的遥远回声:在多元名义下消解绝对,在相对主义中搁置审判,在能力崇拜里遗忘节制。
末世的预兆:对未来的警示

耶稣在《路加福音》17:26–27郑重宣告:“挪亚的日子怎样,人子的日子也要怎样。那时候的人又吃又喝,又娶又嫁,到挪亚进方舟的那日,洪水就来,把他们全都灭了。”此处“日子”的类比,绝非简单历史重演,而是揭示一种贯穿古今的属灵模式:当物质丰裕掩盖灵性饥荒,当日常节奏麻痹末世警醒,当道德相对主义稀释终极问责——那曾临到尼弗林时代的危机,便再次迫近。
耶稣的提醒,不是诱发恐慌,而是唤醒“警醒”(grēgoreō)这一核心门徒品格。它要求我们在科技昌明、信息爆炸、力量倍增的今天,依然辨识那些新型的“尼弗林逻辑”:以效率替代公义,以算法取代良知,以数据权威架空真理,以个体自由消解圣约责任。
尼弗林的传说,因此超越了考古谜题,成为一面永恒的道德棱镜——照见人性深处对越界之力的渴望,也映出那位坚守秩序、施行审判、同时预备方舟的信实之神。










